林孝建
在上海郊外一处仿古庭院的角落,我撞见了一座柴火灶。
砖是旧的,只是干净得有些刺眼。它是被摆出来给人看的,而不是给人用的。在这座气质优雅、模样精致的国际化大都市海洋里,我像一尾细小的鱼儿随波漂流近三十年,猛一抬头,竟与这浓浓的乡土旧物劈面相逢。这座沉默的灶台,瞬间成了我回望川东故里的一个窗口。
老家的灶,是顶高的。高到幼时的我,必须仰起头,才能勉强看见那口黝黑的大铁锅。两岁时夏日的记忆早已消退,唯余一道浅浅的印记,烙在脸上。那是母亲盛在灶上的一碗滚烫鸭蛋汤留下的。当年,不知是好奇还是饥饿的驱使,我踮脚去够,一碗热汤便泼上了脸,流过了裸着的肚皮。那种灼痛早已在岁月中消隐,只留下这块印记,看见它,就会唤起乡亲们对母亲不易的述说——
烫伤的我很快陷入昏迷,高烧不退。那时母亲才二十岁出头,为了不碰触我脸上、肚子上烫得卷起、鼓起的皮,她双手捧着我,一路小跑着求医。她气喘吁吁地冲进县医院,医生抹上消毒药水,却表示再无余力。母亲忍住几欲夺眶的泪,又是一阵奔跑,站在马路中央,拼命挥手拦下一辆货车,她以父亲在部队为由,跑进空军医院,一眼见到身穿白大褂的亲人解放军,不禁双膝跪下,哽咽求助。那一跪,承载着生命的千钧重量。
五六岁时,人还是矮,总想着让下班的母亲回家就能吃上热饭。于是搬来小板凳垫脚,学着母亲的样子淘米下锅、烧火煮饭。无奈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,却怎么也点不着灶里的柴火,急得放声大哭,引来了隔壁的婆婆。她一边说着“孙儿,不哭”,一边先用火柴点燃一把干草,塞进灶膛。柴火“忽”地一下便燃了。她安稳又温暖的神情,如同一帧古老的版画,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底。
九岁,总算长得比灶台高了。终于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口大得吓人的铁锅。早晨煮粥,米汤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泡,像是要把仅有的那点粮食,硬生生撑出一个富裕的热气腾腾。搭早饭的酸菜,母亲是要炒过的。只见她“刺啦”一声,把一盘绿的菜、红的椒、白的蒜倒进油锅,火苗直蹿,锅铲在黑锅里翻飞。灶台上飘起的香气,勾走了我整个童年的魂魄。
中午的饭,是煮在锅底浅浅的一层杂粮,要吃饱显然是不够的。母亲一般会和好一碗白面,右手抓一坨,用力一摔,“啪”地一声,贴上了锅边。饭熟时,饼也烤得焦黄,一人一个。我把自己那个撕开一小半,和饭一起吃着,另外一半用塑料袋装起来,说是带到学校饿了再吃。其实,是要省给同桌。他家里人多,常常吃不上饭。我将饼塞在他书包里时,他不作声,只眼泪直往下掉。
这事,最终应该还是被母亲知道了吧?不然,为何每天中午她会做出一个比原来的饼大出许多的饼来,让我当着她的面撕下一半吃掉,另一半,母亲只微笑着看我一眼,随我包着。
那年头,叫作“低指标,瓜菜代”。父亲在部队,月月有钱寄回家;母亲在医疗点行医,旱涝保收,灶台总算是热的。邻舍便不然。四五月间,青黄不接,陈粮吃完了,新粮未熟,灶冷时,三天两头有人来借粮。路上远远看见借了粮又久不还的村人,母亲会绕道躲开。她说,不要让人难堪。“体面”——那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。借粮的次数多了,我家的饭食也差了。米饭里拌着红薯、谷糠,嚼得人腮帮发酸。但借出的粮终究是会还的,村里乡亲一代一代维护的信誉,那也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。
冬至后,母亲把积攒了一年的肉票拿出来,去街上买回肥瘦相间的猪肉,洗净切条,抹盐加香料腌制,挂在灶台那根被烟火熏得油黑的木梁上。灶膛里的柴火也添了清香的柏枝,烟火缭绕,日复一日地熏烤着。直到那肉在烟火下再也滴不出油珠,腊肉的香才算真正熬了出来。
但这肉是不能吃的,要等到春节,探亲的父亲从部队回来。夜晚,母亲在灶台上做晚饭,父亲坐在灶门前烧火。我和弟弟也围坐在父亲身边,任那灶膛里的熊熊火焰,把我们全家人的笑语声烤得炽热。
前几日,我拿了这座假灶台的照片给八十多岁的母亲看。她看了许久,手指在上面一遍一遍缓慢地摩挲着。“像,又不像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眼前这灶,不过是现代人树垒起的关于过去的一个念想罢了。而母亲抚摸的,是那个烧掉了青春、熬干了血汗,即使身处困境也能把人暖过来的那把火。火熄了,余温还在,足够温暖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