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韩德
舍不得以前的那个花鸟市场,离家只两站路。常常,午睡醒后,闲来无事,便上那儿消磨时间。花鸟市场门口花团锦簇,两家露天花店把门口变成了花圃。拨花撩枝进入,真是什么都有。图书杂志、碟片、连环画、包袋,虫鱼,宠物,餐具,衣裤服饰,钟表,笔墨……各式小铺鳞次栉比。
市场里有裱画铺子两家。一是安徽大娘的机裱作坊,不足20平方米,机器占了三分之一,还勉强搭了个阁楼。机裱的特点是立等可取。在书画宣纸上喷一层细雾,整平,垫上胶膜和背纸,慢慢推入机器,另一头热胶裱妥的成品便徐徐输出。大娘生意很好,案台上堆满活计。每逢我去,她知道我急着要,叫我到外面兜一圈,回来即可取。她带了个老家来的外孙女,借读于此地小学。我每次都看到小姑娘安静无声地坐在小凳子上,把大方凳当课桌,紧握铅笔写作业。后来大概生意更好了,小姑娘的妈妈也搬过来,在阁楼爬上爬下,帮大娘拿绢纸拿韩国胶纸。一台小机器,安顿了三代人。
大娘的侄子小许依然工匠精神,坚持传统手工裱画。小许的铺子有两间,大小为安徽大娘的两倍还不止,阔大幽深。四周壁上横横竖竖大大小小,了无规则地贴满装裱中的字画,像凌乱的微型书画展。偶尔也有名家笔墨出现。遇到上品书画,便敬畏立定,恭恭敬敬看半天。有时我来取件,小许徐徐把立轴展开,让我验收。他手艺好,装裱文气大方。经他这么一装裱,拙字居然神采灿然,宜挂宜赠。
两家铺子还一起抚养了一位老人——小许的祖父。老爷子在小许处深居简出。有次他出来晒太阳,顺便指点我,比落款字体小的印章怎样安排使用才妥帖。
角落北窗下,老爷子每天端坐在那里喝茶。电磁炉上沉重的铸铁水壶直冒热气。老爷子偶尔在旧报纸上写毛笔字临帖。我凑近看,顿时神情肃然。老爷子临的竟是唐末五代杨凝式的《韭花帖》。旧报纸上墨迹很随意,却毫不含糊地透出高妙意境。窗台上有个粗糙小瓦盆,养着短草一样碧绿带野气的绿植,我认识,叫石菖蒲。我曾见过朱屺瞻先生的石菖蒲画,浓墨重彩,苍石细绿,好几幅,甚爱。
在拆迁限定日的前几天,我去看他们。安徽大娘三人加老爷子已离沪返乡。小许不走,在附近借房子,作坊、居室一体化,改为上门收货送货,反正有电动车。他送我那个小瓦盆和石菖蒲,“老爷子说不带回乡下去了,让它留在上海吧。”